ARENE

手癌晚期已岂料
放完稿/试阅的地方

【李乔HE】《弦》完整版

你曾进到海源,

或在深渊的隐秘处行走吗?

死亡的门曾向你显露吗?

死荫的门你曾见过吗?

 

——约伯记38:16-17



 

—1—

 

       临近冬天,空气里又湿冷了几分。李轩裹紧外衣,虽然他不畏惧寒冷,却也很讨厌这种潮湿的感觉,似乎整个身体都像生了锈一样懒得动弹。但他还是按照约好的时间出门了。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无不都是快步行走着,不想再多呼吸一口这样的空气。

       李轩在街角的一家钟表店前停了下来,无视门口挂着今日停业的牌子,在门上扣了三下。不多一会儿就见门旁窗户内的帘子被拉开,直到屋内的人确认他的身份后大门才被打开。

        “今天来的有点早。”戴着一副古朴精致的金框眼镜的青年对李轩做出一个请进的手势。

        “呵,天气不好,我怕赶上雨就提前过来了。”李轩稍作解释就走进钟表店里,呼吸着屋内温暖干燥的空气,终于放开了皱着的眉头。

        “我先去洗手,随便坐。”青年熟练地穿梭于杂乱的店铺内,轻巧地绕开了头顶上悬挂着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零件。

       李轩也是熟客了,从零件堆里找出了一把待客用的椅子坐了下来,把手中不起眼的木质盒子放在腿上,视作珍宝一样轻轻抚摸着。

       青年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见到此状也只是一笑,“上周交给你的那些零件都帮我刻画好法阵了?”

        “全都在这里。”李轩递上盒子,“肖老板自己检查一遍吧。”

        “哎,大家都是熟人,你这么叫可就生分了。”肖老板双手接过木盒,“我肖时钦就研究机械这一个爱好,你帮了我这么大忙叫我声老肖也不为过。”

       李轩笑了,倒是笑得发苦,“彼此彼此吧。”

       就如同肖时钦是个机械迷一样,李轩也是日夜钻研各类法阵,只不过他掌握的这种技能并不能光明正大地展现给别人看,只能通过接一些熟人的活来维持生计。也幸好肖时钦对他的法阵有需求,不然他连怎么生活下去都困难。

       肖时钦检查完所有的零件后又熟练地打开木盒里的暗格,看了眼里边的东西后对李轩点了点头。

       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值得信任的。

       不过肖时钦这个人还算可靠,李轩想。

 

       李轩正要打算走出店门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墙角处堆放着一排排大小不一的机械人偶,他们无不像真人一般或坐或站立着。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些店中的非卖品,只不过今天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一个他以前没见过的机械人偶坐在角落里,闭着双眼,表情安详。

       肖时钦见状不禁开口,“这是新作,和其他的不一样。”

       李轩转身走过去,近距离地观察起来,很礼貌地没有伸手触摸。

        “老肖,你说他不一样,难道是……”

       肖时钦推了下眼镜,“我问过他的意愿,他也已经立过约。改造了之后他不再是人,可若是不改造他也只能是个死人了。”

       他的表情难得很严肃,和以往平易近人的形象完全不同。

       改造生命这种事只能由造物主来完成,而他所能做的或许只有保留下这个生命的一丝意识,再将他变成一个半生不死的存在。这件事若是被大肆传扬出去,肖时钦不敢想象他自己的下场。可是作为一个研究机械入迷的人,他不愿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李轩沉默,屋里此时只剩下机械滴滴答答自行转动的声音。

        “……我能碰一下他么?”

       肖时钦默许。

       李轩一向很稳的手有些颤抖,覆上了少年白皙的脸庞。他的皮肤如此有弹性,就像个真人一样,他的鼻子,他的嘴,他的唇,无一不像是造物主的杰作,但却又如此冰冷。

        “其实……你如果愿意,我倒希望你能带走他。”肖时钦虽然心中有不舍,却也很无奈,“你知道,我只是‘完成’了他,并没有想让他‘活’过来。”

       肖时钦只享受研究机械的过程,至于成果如何他并不太在意,否则凭借他的手艺也不至于每天都窝在街角处的小店铺里被埋没了。

李轩收回了手,对肖时钦挤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老肖,你不会又要趁机敲我一笔吧?”

        “哈哈,好说好说,只不过下个月你得加倍帮我刻画法阵了。”肖时钦打趣道。

       李轩无奈点头,随后又道,“我帮你可以,但不算交易,你知道我反感这个……”

       肖时钦只是笑,也没再说什么,他实在太了解这个老朋友了。他回身从工作台的抽屉里翻找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来,外表看起来极为朴素,没有任何花纹装饰。

        “这里是他的‘匙’,‘孔’在后腰处,不用我教你怎么‘上弦’了吧?”肖时钦将金属盒递给李轩,对方郑重地接下。

        “不用,经常来你这里,耳濡目染的我也会了。”李轩把金属盒连带着装满了新零件的木盒收好放在怀里,走到沉睡着的少年面前,考虑着该怎么把他带回去。在肖时钦的店里给他上弦多少有些不方便。李轩弯下腰,一手抬着少年的后背,一手抄起他的腿弯处,就这么打横抱了起来。

       好轻。

       即使体内被无数机械改造了之后,少年的体重对于李轩来说也没有丝毫负担。

        “老肖,麻烦帮我开一下门。”

       肖时钦穿过杂乱的店铺帮李轩打开了门,“你这么抱着他回去,万一路上别人问起来怎么办?”

        “哦,就说是我弟,睡着了。”

       肖时钦目送着李轩带着那个少年走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2—

 

       李轩毫无阻碍地将少年带回自己的住所,一个有些阴暗的阁楼。

       走进最里边的一间屋中,轻轻把他放到柔软的床铺上,侧过他的身来,掀起外套和衬衣露出略显纤细的后腰,上边果然有一个暗金色的“孔”。

       从怀中拿出了和这个少年的命运息息相关的金属盒,李轩很小心地打开了它,一把暗金色的“匙”映入眼帘。不知是不是和金属盒相配合,这把“匙”也显得相当朴素,只是凑近了看才会发现作为手柄的两个圆环上雕刻着细密的花纹。

       李轩又借着窗外照进来的一缕光仔细看了看少年的“孔”,发现那上面也有难以被发现的花纹,正好和“匙”上的完美重合了。

       当真是杰作。

       也不知是在赞美造物主,还是赞叹肖时钦的手艺。

       李轩刚要伸手拿起那把“匙”,却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合上盖子把金属盒收回了怀里。

       还没有洗手呢。

 

       将“匙”放入“孔”中顺时针转动七圈,便可赋予他七天的生命。

       每个机械人偶都有独一无二的“匙”和“孔”,可能是各种形状的,可能在不同位置上的,而他们本身却无法给自己“上弦”,只能借由他人之手赋予他们生命。

       

       少年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了一缕光,就像是濒死前最后回光返照的那一瞬所看到的一样,只不过现在他所见到的更为真切。

       抬起自己的双手,试着活动了一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似乎并不是自己原本的手。

       身体传来的感觉也很奇异,好像听不到了血液里传来砰砰有力的心跳声,取而代之的是滴滴嗒嗒类似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就像是不停在为他的生命倒数计时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阴影里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少年张开嘴,有些不习惯,忘记了该怎么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很有耐心地继续问着。

        “……”少年努力尝试着发出声音,目光也在同时寻找着那个声音的来源。

        “慢慢说,你叫什么名字?”声音的主人往前移了一步,正好踏入了那一缕光中。

        “……乔……”少年发出了第一个音节。

        “很好,你姓乔,你的全名是什么?”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在光芒的照射下反而显得格外温和。

        “……乔……一帆……”少年终于完整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如释重负。

        “初次见面,我叫李轩。”

       名为乔一帆的少年怔怔的看着青年做着自我介绍,脑中杂乱无章,完全理不清思路。

        “不用想太多,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从今天起,你将迎来一个新的开始。”一句话扫清了少年脑中的所有杂念,可下一句话却又给他印上了新的烙印。

        “你不再是人,而是理论上附属于我的物品。”

       天旋地转,乔一帆本以为自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心中却生不起反抗的念头。与此同时,体内传来的机械转动的声音更为清晰了,他忽然意识到,或许那个自称为李轩的人所说的话是真的。明明自己应该死在无人看顾的角落里了,却不知怎么重获新生,这其中肯定有不为自己所知的事。

       顺服。

       脑海中冒出了这个词。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少受些痛苦。

       然而李轩的下一句话却又是打破了刚才乔一帆所设想的一切。

        “不过那都是在外人面前。”李轩弯下腰,对着乔一帆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虽然背着光,但他此刻的笑容却格外清晰的映在乔一帆的眼中。

        “在这里,你永远是我的亲人。”

       ……

       永远?

       有多远?

 

 

—3—

 

       阴暗的阁楼里门窗紧闭,只余一个光源照亮小小的一间房。那个光源似乎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方形机械装置,数不清大大小小的齿轮缠绕着咬合着,滴滴嗒嗒地转动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然而与普通的机械不同,在这个装置八个顶端的位置隐隐透出暗紫色的幽光,那八处幽光之间有着若有似无的联系,最终汇聚在机械装置的正中心,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暖黄色光源。

       如此奇异的现象乔一帆早已经见怪不怪,他来到这里已经三年了,再多稀奇的事也都见了个遍,区区一个结合了法阵和机械的光源又算得了什么。

       他更在意的是光源下的那个身影。

       那人抬手,执起一支极细的笔在桌上盛放着幽绿色液体的小瓶中飞快地沾了一下,随后在桌子正中处的圆形金属零件上画了起来,整个过程不带停顿,极有韵律感。

       画完最后一划,收笔。一个法阵在金属零件上成型,散发出黄绿色的光芒。

        “久等了,昨天太累,没画完最后一个我就睡了过去。”三年的时间对李轩并没有多大的影响,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在乔一帆听来却感觉格外温暖。

        “没事,我正好也自己画了点东西玩。”乔一帆见李轩收了笔才从门口走到他身边,献宝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六芒星型的银色零件,“轩哥,给你看看我画的怎么样?”

       李轩略带疲惫的面容上露出笑,伸手接了过来。浅紫色的光辉在零件上流转,李轩只感觉和零件接触的手掌上微微有些发热,随后那个小零件竟悬空漂浮了起来。

        “做得不错。”微笑着鼓励。

       乔一帆得到夸奖也是腼腆地笑了,“和轩哥相比还差得远了。”

        “慢慢来,你还有很多时间……”说到这里李轩忽然停住,神色有些黯然。

       乔一帆也沉默,他知道他早已不再是一个“人”的存在,时间到了自然会睡去,随后又会借着一双手醒来。

        “我先去洗手。”李轩收拾好桌上杂乱的法阵材料,出门打水,洗手,用丝绢擦干。再回到屋里的时候发现乔一帆正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来,我帮你上弦。”

       那个质朴的金属盒李轩一直随身携带,从怀中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他的体温。李轩坐下,乔一帆乖巧地站起来,低着头走到李轩面前,转身提起衬衣,露出洁白无瑕的后腰。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有机械轻微的转动声,一圈一圈被拧紧,带来了一天又一天的生命。七圈拧满,已到尽头。

       李轩将“匙”收好在金属盒中,重新放回怀里。

        “也不早了,我去趟肖老板那里把东西给他送过去,你一个人去找王杰希路上小心。”李轩嘱咐着,“单子上最后两种药剂如果没有的话就算了,下次再说。”

       乔一帆点头答应,收好李轩递来的清单和用去交换的布包,那里边装着十余张画在兽皮上的法阵。

       法阵的刻画是需要药剂作为原料的,而掌握着最好的药剂来源的正是被人称作魔术师的王杰希。乔一帆在一个月前主动提出要替李轩去做交易,否则既要去找肖老板又要去见魔术师的李轩实在是太累了,他想要替他分担。

       李轩一开始总是不放心,带着乔一帆走了几次见他熟悉了路线后也就默许了。

       只不过王杰希那里的那个孩子……李轩望着消失在街角处的乔一帆,叹了口气。

 

 

—4—

 

       乔一帆去过魔术师的住所,并且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很有趣的人。

        “你又来啦?”小魔术师见到远处走来的人影开心地丢下手中的药剂朝着他跑过去,“我记得你是叫乔一帆吧?我可以叫你一帆嘛?”

       乔一帆难得遇到一个同龄的朋友,笑着说,“好呀,小魔术师。”

        “哎,我还不是魔术师呢。你还是叫我名字吧,或者直接叫我英杰也可以!”小魔术师拉起乔一帆的手带着他就往屋里跑,没料到地上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石块绊住了乔一帆,一个不留神他就摔倒在地,膝盖处还蹭破了皮。

       高英杰见到此状吓得不知所措,连忙蹲下问乔一帆疼不疼,给他检查伤口。

 

       幸好没有流血。高英杰放心了。

       幸好我不会流血。乔一帆安心了。

 

       乔一帆在高英杰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活动了下身上各个关节感觉没有什么异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没事,英杰不用担心了。我们快进去吧,别让魔术师大人等急了。”倒轮到乔一帆笑着安慰高英杰了。

        “嗯!”高英杰这回很小心,扶着乔一帆慢慢走到屋子前,帮他开了门。

 

       我想要保护他。高英杰的心里生出了一个想法。

       我不想再见到他受伤。高英杰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举动。

       他看起来一碰就会碎一样,但其实却远比自己要坚强。

       高英杰握紧了手,下定决心要让自己也要变得更加坚强。

 

       见过了魔术师,礼貌地问好,按照清单上约好的内容进行交换,乔一帆在做这一切的时候都表现得成熟得体,不矫不作恰到好处。这一点就连王杰希也不禁暗暗点头,还记得第一次李轩带这个孩子来的时候,他还很是胆小怕事呢。他成长得很快,无论是对于拥有着有限的生命的人,还是对于非人的存在来说。

       魔术师的眼光又是何等毒辣,早就已经透过乔一帆的身体看穿了他体内的机械构造——没有持续跳动的心跳声,只有机械悄然运转的声音。这是他的宿命,永远无法掌握自己这一生,不知何时会沉睡过去,也不知又将在何时醒来,见到一个陌生的新世界。

       乔一帆郑重收下交换得来的药剂,包好新的兽皮,踏上了回家的路。高英杰在他身后挥手道别,并期待着下一次的相见。

       站在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的魔术师叹了口气,他还不想现在就告诉自己的得意门生这个有些残酷的真相。

       当一方逐渐老去,在这世上时日无多,而另一方只能干看着无能为力的时候,即使是选择等待机械停止运转,甚至塞住“孔”,毁掉“匙”也不能改变什么。

       总有一天,他还会被有心或无心之人修复,再次睁开眼睛。他的生命早已停止,但他的宿命却永远没休止。

 

 

—5—

 

       在外,李轩和乔一帆一直是以主仆相称,这在别人看来是很正常的。就连肖老板那里存着的乔一帆最初立约凭证上的主人那栏都签着李轩的名字。

       被改造成机械人偶的“人”并不止乔一帆一个,至少肖时钦经手的就有十几个。至于他们的下落如何,肖时钦并不理会太多,他只在乎换来的报酬是否合自己的心意。但他心里清楚,除了个别的,其他由真人改造的机械人偶八成都被辗转变成了上流阶级的玩物。

       他们早就不再被当做“人”来看待。

       这么想来,那些立约的凭证也就都跟废纸一样了。只不过肖时钦看着李轩签下的名字若有所思。希望他的下场能和别人的不一样。

       

       乔一帆回到了那个有些昏暗的阁楼,见到李轩已经回来了。看起来他的气色还不错,比起出门前的要好多了,也许是呼吸了足够的新鲜空气吧。

       李轩难得开了窗,正趴在窗口向外望着,乔一帆从他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听到脚步声,李轩回过头看是乔一帆,眉头松了松,可是下一秒他又皱起了眉。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李轩走近,把乔一帆整个人按在椅子上,自己则蹲下卷起了乔一帆的裤子。

       膝盖处蹭破了皮,没有出血,不会出血。可李轩此时心里却像是在流血。

        “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乔一帆小声说着,他看得出李轩此时心情不太好。

        “胡闹。”李轩拿过软布沾上药水轻轻擦拭着乔一帆腿上的伤口,他的手很稳。

        “……”乔一帆默不作声地接受了批评。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李轩的手停住了,抬头对上乔一帆的眼睛。有不知名的情绪聚集在李轩的眼中,让乔一帆不敢直视。

        “我知道……”他们不常谈论这个话题。

        “所以你更要保护好自己,如果我以后……”

        “不要说了!”乔一帆站起身,低着头咬紧了嘴唇。

       他不敢想身边没有李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的日子。        

       他很想哭,可是他无法流泪。

 

       真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永远……

       你不是说过你永远是我的亲人吗?

       可这都是骗人的啊……

       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甚至不是一个“人”……

       我不再活着……

 

       你曾进到海源,

       或在深渊的隐秘处行走吗?

       死亡的门曾向你显露吗?

       死荫的门你曾见过吗?

 

       生死走了一遭,本都已绝望了,可我再睁眼的时候却看到了你。

       偏偏是你,走进了那束光里。

       从此以后便深深地眷恋着你,再也离不开你。

       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永远……

       又能有多远?

 

       乔一帆感觉自己难以呼吸,却不会因为窒息而死亡。

       是了,他早就已经死了。

       李轩看到了一双绝望的眼睛。

 


—6—

 

       敲门声适时响起,打破了屋内凝重的气氛。

       乔一帆回过神来,有些疑惑是谁在外边。自从他三年前来到这里之后,还从没有人来敲过门。周围住着的人似乎都有意避开这里,在各种流言里这间阁楼都不太干净,处处散发着阴冷诡异的感觉。

       李轩马上警觉了起来,为了以防万一从桌下暗槽中摸出一把短刃别在身后,并让乔一帆回到屋里关好门,这才走到大门口应了一声。

        “哪位?”

        “是我。”

       李轩仔细分辨这个声音,既不是和自己经常往来的肖老板,也不像是有些交情的魔术师,可是听起来却有种特殊的熟悉感。

        “吴羽策。”

       是他!

       门忽然被打开,随后瞬间又被关上,门外的人已经不见了。

       而此时门内却是另一番情景,刚刚还在门外的人被完全压制在门上,脖子上还抵着一把短刃。

        “你还是没变。”吴羽策开口,没有丝毫慌张。

        “只有你一个人?”李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是。”

       收回短刃,放开吴羽策。他从不会说谎,李轩想。

        “你来干什么?”李轩问。

        “来看看你。”吴羽策打量着这个阴暗狭小的阁楼,“顺便告诉你,这里不安全。”

       李轩半张脸隐在黑暗里,没有出声。

        “组织没那么好脱离,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自己小心,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转身要走。

        “阿策,你何必……”李轩声音低沉,心里发苦。他了解吴羽策的性格,一向是坚持隐忍,不断向前着。当初他私自决定退出组织时,吴羽策没有表态,却一次又一次在暗中帮助他。

       他欠他太多了。

       吴羽策背对着李轩停住了脚步,“你的伤怎么样?”

        “老样子,你知道的。”说到这里,李轩语气竟放轻松了几分。

       吴羽策叹了口气,“总之他们不会放过你,不管你怎么逃。我走了,这次任务出来太久了。”

        “谢谢……”

        “你好自为之。”吴羽策这次没有回头,径自走了出去。

 

       李轩看着被关上的大门,心里有种难言的感觉,像是由怀念,感慨,悲愤,无奈混合在一起的感觉。

       那些他不愿回想起的前尘往事随着吴羽策的到来再次被召唤出来,让他一向平稳的手都有些颤抖。

       深呼了一口气后,他坐在椅子上,从怀中拿出了一大一小两个盒子,放在腿上不住抚摸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帮助他平复心情。他很专注,就连乔一帆打开房门走到他面前也没注意到。

        “你受过伤?”乔一帆试探着问。

        “……”李轩没有抬头,仍抚摸着那两个盒子。

        “有仇家?”苍白的脸,紧皱的眉。

        “……”李轩还是沉默。

        “我会保护你的。”握紧了拳,哪怕是搭上自身。

       李轩抬头。

       看着这个坚定不知畏惧的少年,他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7—

 

       不安全?这里不安全?

       组织?什么组织?

       脱离?追杀?仇家?

       伤?受过伤?!

 

       乔一帆站在门内听到了他们全部的对话,一字不差。李轩从没有主动向他提起过他的过去,就连吴羽策这个名字他也是第一次听说。可这都不能影响乔一帆捕捉字里行间的信息。

       明明在前一刻还为他们身份的差别感到绝望,此时乔一帆却再也不顾上什么。

       他有需要,便要帮他。

       哪怕是粉身碎骨后再被重新组装,哪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哪怕和他在一起的那些美好的回忆全都被抹消掉,哪怕自己变得他再也不认得的自己也没关系。

       自己存在的价值不就只有这些吗?

       一直所追寻的生存的意义不就仅是如此吗?

       乔一帆摊开双手,被抹去的掌纹在诉说着他的命运。别人的是什么样的呢?那些有血有肉的人的掌纹中所含的信息一定很丰富吧。而李轩的掌纹又是什么样的?那双不断赋予他生命的手一定是充满生机的吧。

       可自己正是要用这双空白的手来保护他。

       既然做不到和他一起生老病死,那不如就干脆做个守护者。

       所以——

        “我会保护你的。”

 

 

—8—

 

       乔一帆没有魔术师那样高深莫测的魔力,也没有肖老板那样精妙绝伦的巧手,但他有一颗坚定的心。不,或许在很多人看来他本来就没有和常人一样不断砰砰跳动的心了,这令人费解,究竟是什么让他有了这样的念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周一次的,从后腰处“孔”中所散发出的热量有多温暖。

       乔一帆执起笔,聚精会神地在一块手掌大的金属板上画着法阵。和他以往所画的不同,这个法阵还未完成便已开始散发着淡淡的红色,那是诅咒的颜色。

       李轩最开始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见乔一帆执意坚持便也没多反对。只不过当他看到那个由乔一帆在现有法阵的基础上稍作修改所画出的威力更大的新作时,心里还是相当惊讶的。

       他很清楚改动法阵的任何一个细节都会对法阵本身产生巨大的影响,轻的会让整个法阵失效,而重的更有可能引发爆炸,甚至招来异世界的生物。乔一帆对法阵的研究何时精进如此了?

       得到的答案是——他也不知道。

       只是当乔一帆全神贯注地做这件事,心中除了成功别无他求的时候,那一个个凝聚着法力的魔阵也终于挂满了整间阁楼,并且以一个更加巨大的法阵的形状排列着,守护着阁楼内的一切,对入侵者不遗余力地攻击。

 

       不是真正的人类便也不会疲惫。

       只不过在临近生命周期停止之时,乔一帆能明显地感到和以往的不同,浑身上下好像生锈了一样,明明头脑还清醒着,却很难再驱使身体做出什么动作。

        “高频率的运作会加剧身体各零件部位的磨损,直接影响就是减短你的生命周期。”李轩解释过。

       可乔一帆没有选择。

       又到了每周的这一天,乔一帆期待着,却感觉眼皮很沉。

       很久都没有体会过的困倦感如潮水般向自己袭来,好累,好想就这样一睡不醒。

       不行,不能睡,还有要守护的人,自己承诺过的。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无能为力,只能听着体内机械运转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慢,直到逐渐停止。

       闭上眼前最后一瞬,乔一帆的心中忽然充满了恐惧。

       他怕睁眼后就再也看不到李轩了。

       他很怕。

       ……

       李轩推开屋门,看到乔一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9—

 

       将“匙”放入“孔”中顺时针转动七圈,便可赋予他七天的生命。

       乔一帆感到后腰处的“孔”中传来阵阵热意,全身上下的机械零件开始缓缓转动起来,还没等生命的力量全部充满身体,他就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还是那个熟悉的阁楼,他放下了心。

       身后嗒的一声轻响,李轩合上了金属盒的盖子,叹了口气。

       乔一帆记得以前的李轩不常叹气的,他总是什么都自己放在心里,可是最近他似乎总是会这样,是因为自己么?

       转过身,脚下还有些不稳,却被一双手扶住。

        “小心,别再磕着碰着了,我会心疼的。”李轩如往常一样说着关怀的话。

       乔一帆努力收回自己不该有的感情,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

       他们是不同的,而这种不同注定了他们不会有什么结局。乔一帆想的很清楚,他只想能静静地守护在李轩身旁,看他慢慢老去,安详地睡去,不受到任何外界的干扰。

       这便是他存在的意义。

        “今天你先去魔术师那里交换材料。我还有两个法阵没有完成,等画完之后我会亲自送去给肖老板。”李轩拿出两份清单对了对,把左边那份写给魔术师的清单卷好,递给乔一帆。

       乔一帆本想帮李轩刻画法阵,却被他拒绝了。他说这是他和肖老板之间的事,在能力范围之内并不需要乔一帆来帮忙。乔一帆见他精神上没什么大碍便也不再坚持,只是仍然独自承担起和魔术师交换材料这件事。

       走出门后,乔一帆回头看了看还站在门边目送自己的李轩,想张嘴说什么。李轩挥挥手,示意他早去早回便回身关上了门。

       路上小心,他想说。可是李轩还没出门呢。

       乔一帆摇摇头,朝着魔术师家的方向走去。

 

 

—10—

 

       魔术师的家门口依然站着一个小魔术师,今天的每周交换材料的日子,小魔术师早早地就在等待他的朋友了。

        “英杰,在等人?”魔术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魔术师身后。

        “嗯,我在等我的朋友。”高英杰眼中满是认真。

        “你的朋友并不是人。”魔术师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个事实,高英杰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不是人又能是什么?”高英杰费解。

        “你自己问问他就知道了。”魔术师转身离去。是时候告诉英杰这件事了,长痛不如短痛,魔术师的继承人不可能和这样一个非人的怪物成为朋友。他们之间只有利益的关系,并没有真正的友谊存在。

       高英杰静静地站在原地仔细思考着魔术师刚才那一番话,可他还是不懂,他决定亲口去问问自己的好朋友。

       这不,说谁谁就来了么?

       高英杰重新恢复了活力,朝着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挥舞着手臂。你来啦!我等你很久了!

       乔一帆的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你好,小魔术师,我来找你的老师交换材料了。”

       高英杰一时有些不习惯,他们不是好朋友吗?怎么现在反倒感觉这么陌生?

        “一帆?发生了什么事么?”高英杰隐约有些不好的感觉。

        “没什么,我先进去了,别让你的老师等太久了。”乔一帆欠了下身,从高英杰身旁走过。

       在他们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高英杰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分辨着人类的心跳声。

 

       砰。砰。砰。

       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嗒。嗒。嗒。

       那是属于机械齿轮的声音。

 

       老师说的没错,自己的好朋友不是人,他只是由无数机械零件组成的……怪物?

       高英杰此时心里很复杂。

 

       乔一帆没过多久就完成了材料的交换,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高英杰正在外边等着自己便停下了脚步。

        “有什么事吗?”平静地开口问着,像对待每一个普通人一样。

        “一帆,你不是……真正的人是吗?”高英杰想要再确认一次。

       乔一帆点头。不愧是魔术师的继承人,这么轻易就被识破了。接下来他又会怎么做呢?埋怨自己以前一直瞒着他?原本当成是好朋友却欺骗了他?或者干脆对自己下个诅咒什么的?

       高英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浅紫色的水晶球。

       他要动手了吗?乔一帆想着,可自己是不会躲的,毕竟明明是朋友却还对他隐瞒着,实在是太不够意思了。

        “一帆,你拿着这个。”

       乔一帆没有多想就伸手接过来。

        “遇到危险就摔碎它,老师会传送过去帮助你。”高英杰很认真。

        “不行,这个我不能收。”乔一帆摇摇头,“这是你老师给你的。我收下了,你怎么办?”

       高英杰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开心地笑了,乔一帆其实还是关心着自己的。

        “没关系,这样的水晶球我还有很多呢,你就收着吧。”

       乔一帆见高英杰没有拿回去的意思,只好郑重地收好放在怀里。

        “那……谢谢你,英杰。”自己的真实身份竟没有招来好朋友的厌恶。

        “应该的,谁让咱们是朋友嘛。”

 

       乔一帆走在路上时心里还回想着高英杰刚刚的话。他并没有计较自己不是人类的身份,反而真的当自己是好朋友,还送给自己这么贵重的礼物。

       乔一帆有些意外,也很感动。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珍贵的水晶球在魔术师手里也只有这么一个而已。

 

 

—11—

 

       这几天总是阴雨连连,浓重的乌云遮盖住天空和太阳,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空气里传来刺鼻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一样,路上的行人纷纷掩住口鼻,想要离那个味道的源头远一点。

       乔一帆发现身旁行人的举动,心里有些疑惑。

       他闻不到空气里异样的气味。

       他抬头看着天边有些不同寻常的云。

       不对,那根本就不是云。

       那是烟!

       是阁楼的方向!

       乔一帆心中一沉,忽然想到了什么,倾尽全力朝着浓烟的方向奔过去。

 

       一定不是。自己一定猜错了。

       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变得那么沉重。第一次有这种燥热的感觉,全身的金属零件都在升温着,然后逐渐变红发烫。

       拐过街角,乔一帆看到的是一座燃烧着的阁楼。

       它在燃烧着。他在燃烧着。

       乔一帆全然不顾自己浑身因高速运转而发烫的机械零件奔了过去。心中所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在看到门口他亲手布下的法阵破碎的痕迹后轰然崩塌。

 

       不——李轩!

       他一定已经跑掉了!

       乔一帆努力安慰自己,却仍然无法控制自己冲向火中。

       大雨倾盆而降,好像是上天最后的眷顾。

       火势逐渐减弱,全身上下已经湿透了,可他根本顾不了自己。

 

       李轩,轩哥……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你一定不在这里!

       我一定不会在这里找到你!

       求求你,不要让我看到你!

       原本就空荡荡的阁楼被火烧得更是什么都不剩。

       乔一帆仔细搜索着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疯了一样。

       如果他能哭,他一定早就泪流满面。

       如果他能感觉到疼痛,他一定早就瘫倒在地上。

       如果他能因缺氧而无法呼吸,他一定早就放弃了搜寻。

       如果他能被烟雾迷住眼睛,他一定看不见……

       在最后的房间中,李轩的尸体。

 

       乔一帆痛恨自己是这样一个怪物,不会哭,不会疼,不会累,只会直直地走到那具仍有余温的尸体前,蹲下。

        “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

 


—12—

 

       雨水顺着后腰处的“孔”流入体内,齿轮的转动停滞了一瞬间,随后又像是要将体内的水挤压出去一样开始快速转动起来。

       乔一帆从未感觉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分明出门前才刚刚上过弦,现在却好似已经过了三天一样疲惫。

       他碰了碰李轩摊在地板上的手臂,还有弹性,还没有完全僵硬。身体还有余温,却不知到底是他仍有生还的希望还是这只是之前还在燃烧的火焰留下的温度。

       乔一帆原本冰冷的身体此时也有了些热度,这是体内的机械零件急速运转的后果。

       也许自己还能最后再温暖他一次。

       乔一帆跪坐在地上,俯下身抱住了李轩的尸体,他能感觉到温度逐渐在流失。

       没有心跳声。

       自己没能好好保护他。

       他死了。

       发梢的雨水滴到乔一帆的眼角,又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就像是泪痕一样。

 

       这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怀中滚落到地上——那是一个水晶球。

       仿佛看到了最后的希望,乔一帆扑过去死死地抓住了滚远的水晶球,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水晶球用力砸向不远处的墙角。

       砰——

       一道绚丽的紫光在墙角亮起,乔一帆依稀认出那是一个传送法阵,却不是一个单纯的法阵,而是融合了更加多元化的魔法元素在内。这样的气息他只有在魔术师那里感受过。他记得他的朋友曾经告诉过他这颗水晶球的用途,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魔术师本人马上就会被传送到这里来了。

       还有希望!乔一帆如此期待着。魔术师大人的能力深不可测,他一定有办法的!

       光影逐渐消失,墙角处显露出一个身披暗紫色长袍的身影。

       显然王杰希在看到乔一帆和地上那具尸体的时候也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种强制召唤传送的水晶球他只给他的得意门生准备了一个而已,还是他怕自己不在的时候高英杰发生什么意外才特意亲手制作的,这里边不知道花费了他多少心血……

       联想到高英杰最近的表现,王杰希心里也明白了几分。他抬头,对上了乔一帆无助的双眼。

        “请您救救他!”

       王杰希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逐渐变得僵硬的尸体便开口道,“我救不了他。”

        “怎么会……”刚刚升起的希望就这么被轻易打碎,乔一帆失神地瘫坐在地上。

        “这并不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抱歉。”魔术师王杰希从怀中掏出一块泛着淡淡青色光辉的石头,正准备念咒传送回他在家中设定好的魔阵中。

       乔一帆忽然朝着他的方向跪伏在地,第一次低下头苦苦哀求别人,“求求您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救活他……无论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求求您……”

       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刚好笼罩住少年的身体。正如当初那个人站在一束光中赋予了他生命一样,他此时也跪伏在同样一束光中,乞求着生命之神的眷顾。

       魔术师的脸上有些动容。他一向善于隐藏自身的感情,却在这里被一个明明连人类都不算的少年所打动了。

        “我真的无能为力,不过……”

       乔一帆抬起头,嘴唇有些抖动,竟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你可以去找肖时钦。”

 

 

—13—

 

       魔术师说完之后便启动魔阵消失了,只留下乔一帆愣在原地。

       去找肖时钦?肖老板?

       难道是要……

       乔一帆仿佛听见体内机械转动的声音被无限扩大,整个世界都回响着那精准的节奏。

 

       嗒。嗒。嗒。

       嗒。嗒。嗒。

       你曾进到海源,

       或在深渊的隐秘处行走吗?

       死亡的门曾向你显露吗?

       死荫的门你曾见过吗?

 

       乔一帆没有多想,努力把李轩背在自己背上。他并没有乔一帆想象的那样重,但成年人的身体还是压得乔一帆直不起腰。

       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传来的灼热感,他明白这是机械零件超负荷运转所带来的热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支撑多久,可至少……要把李轩带到肖老板那里去!

       乔一帆咬着牙,背着李轩一步步朝着肖老板的那家钟表店走去。当初他是怎么被李轩带回来的呢?也是这样被他背在后背上吗?乔一帆想着,试图分散注意力来减轻背上传来的压迫感。

 

       现在换我来背负着你了。

 

       乔一帆也不知道他到底走了多少步,只是在隐约能看见街角的那个钟表店招牌的时候,他终于放下心来。还好,他还不算太累,机械零件的损耗不会影响他到达目的地。

       脚踝部的关节已经有些松动了,没关系。

       双腿膝盖处的连接已经快要折断了,没关系。

       腰部的骨架已经被压弯到极限了,没关系。

       双臂朝后弯折着已经就要脱落了,没关系。

       就算是只剩下一身的废铜烂铁,他也会用尽全力将背上的人送到那里去。

       终于,他走到了钟表店的门口,看到熟悉的写着今日停业的牌子,将自己的头撞在门上。

       他不能挪动双脚,那样他会连带着背上的人一起摔倒。

       他不能放开双手,那样背上的人就会滑落到地上。

       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告知肖老板自己的到来。

       一次又一次,直到额头上都被蹭破了皮,留下灰黑色的印记。

 

 

—14—

 

       不是真正的人类便也不会疲惫。

       不是真正的人类便也不会有如人一般的感情。

 

       但当肖时钦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乔一帆和他背上的李轩时,他忽然觉得其实他们反而会有比真正的人类更加深刻的感情。

       肖时钦马上将他们扶进屋内。

        “肖老板,求求您一定想办法救救轩哥!”背上的重量刚一减轻,乔一帆就跪倒在地上。

       肖时钦看着眼前这个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受到严重损伤,只差一点便完全散架的自己曾经最得意的作品,不由得心痛。

        “你这是糟蹋自己啊,何必呢?”

        “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乔一帆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但他抬头看着肖时钦的双眸中有着坚定的信念。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也将他改造成像你一样的机械人偶吗?”肖时钦推了下眼镜,一时间看不清他的表情。

        “如果……可以的话……”乔一帆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从没想过的问题。

       他从来都不知道李轩的想法。

       他又怎能代替李轩做决定?

       可是……

        “你也知道,这件事需要他本人的同意。别忘了,你也曾经在我这里立过约。”肖时钦将乔一帆扶到旁边待客用的椅子上。

       乔一帆内心挣扎着。他知道肖时钦所说的那些都是事实。

       可他想要的,只是尽可能长久的陪伴而已。

        “的确……我不能代替他做决定。”乔一帆垂下头喃喃自语。

        “即使这几年的相处让他成为了我最重要的人,即使我对他有着再深刻的感情,即使我明知道我们之间并没有可能,却依然固执地喜欢着他,甚至,爱着他……我都依然不能自私地决定什么……”

       心底最深处的话语就这样被他吐露出来,乔一帆此时却反而觉得很轻松。

       这就是所谓的爱吗?

        “肖老板,如果可以,请将我完全销毁,并且不要再让任何人重新组装……”

        “我希望能陪着他,就算是以这种方式也好。”

       爱一个人,是为他考虑,不干涉他的决定。

       爱一个人,是情愿为他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爱一个人,是恒久的陪伴,无论生老病死,永生永世。

 

       乔一帆很高兴,能够死而复“生”,遇到这样一个他所爱的人。

       正因他曾进到海源,在深渊的隐秘处行走,体会过那种孤独。

       正因死亡的门曾向他显露,他曾见过那扇布满了死荫的门,体会过那种无助。

       他才能在遇到李轩,感受到那种从未有过的温暖时,深深地迷恋上那种感觉,爱上了那束光,爱上了那个站在光中的人。

       让一切都回归本质吧。

       让一切都不复存在,这样他们也就可以永存了。

 

 

—15—

 

        “你的‘匙’呢?”肖时钦问。

       乔一帆下意识地看向了李轩的怀中,在那里一直收着两个盒子。其中一个是稍微大一些的木盒,是李轩用来装各种刻画好法阵的金属零件的,而另一个朴实无华的金属盒则装着他的“匙”。

       他将金属盒递给肖时钦,对方却没有收下,反而递给他一块浸泡过温水的布巾,示意他先擦手再说。

       乔一帆照做,认真仔细地擦拭了手上的泥污。

       肖时钦见他已净过手,便说,“你打开那个木盒。”

       这个李轩一直当做宝贝的木盒,他从来没有碰过,更别提打开他了。乔一帆有些不解,但看肖时钦的表情却很认真。

       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所见的是十余个机械零件。

       肖时钦拿着一把细长的金属夹子将零件一个个移入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容器中收好,随后再用金属夹子的顶端轻轻触碰了木盒底部的三处隐秘的机关。

       嗒——

       暗格显露出来。

       一块铜黄色的金属零件静静地躺在暗格底部。

那块金属的形状,乔一帆简直不能更熟悉了,因为它正好和自己那把暗金色的“匙”的形状吻合!

        “肖氏工房出产的‘匙’的形状都是一样的。”肖时钦似笑非笑,“在他左边的胸口上。”

       乔一帆不敢置信地解开李轩的上衣,发现在他左胸原本是心的位置上竟有一个铜黄色的“孔”。

        “每周他都会来找我帮他上弦,今天他本该来的却没来,我就估计出了什么意外。”肖时钦自顾自地说着,“他那里的烂摊子一直没处理好,不告诉你是为了不连累你,你也别怪他。”

       乔一帆手中捧着那把属于李轩的“匙”不知所措。

        “哦对了,你放心,他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也是重伤后的改造,但是他是独立的,并不隶属于任何人。”肖时钦补充,“当然,条件是替我刻画法阵。”

       乔一帆努力记着肖时钦说的每一句话,可他现在根本无法思考。

       轻轻抚摸着那把“匙”,就像是抚摸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一样。

       是啊,曾经的李轩也曾经这样抚摸过那两个盒子。

       因为那里边放着他最珍贵的东西。

       不仅是他的,也是他们的,彼此的。

      

       将“匙”放入“孔”中顺时针转动七圈,便可赋予他七天的生命。

       以七天为一个周期,延续着并不属于人类的生命。

 

 

—16—

 

       李轩睁开眼,看见的是乔一帆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目光。

       他想,如果可以流泪,乔一帆此时一定会大哭一场。怪自己一直瞒着他,怪自己如此不小心吓到了他。

       他早就想好了等他处理好了自己的事之后,就把所有这些原原本本全都告诉乔一帆,只是他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

       一把火烧掉了所有过往,也将所有的掩饰和伪装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为纯粹的感情。

       乔一帆紧紧地抱住了李轩,把头贴在他左边胸口处,聆听着那里传来的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清脆而真实。

       太好了。

       能够与你相遇。

       原来,我们是一样的。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永远吗?

 

       你永远是我的亲人。

       你永远是我的家人。

       你永远是我的爱人。

 

       李轩伸手摸了摸乔一帆的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一切都会好的。”

       他们已经走过了冰冷的海源,已经走过了无底的深渊,未来还有很长的时间,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下去。

       将“弦”放入彼此怀中,便是交付了一生。

 


《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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